海寧格之孩子與父母
海寧格之孩子與父母
文/林東璟
◎天下無不是的小孩
德國籍心理治療師海寧格(Bert Hellinger)三月十一日在台北車站演藝廳演講,主題是「孩子與父母」,十二日起則進行「家族系統排列」工作坊以及學習圈的指導工作,這是八十多歲的海寧格第四次來台灣,也將是最後一次。
海寧格指出,當父母看待孩子,或孩子看待父母時,常會有一種誤解,誤以為孩子或父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事實上,所有的孩子都屬於某個特定的家族系統,每個父母都曾經是小孩,每個孩子都承載著歷代祖先的靈魂,當師長指責某個小孩「有問題」(偷竊、想自殺、不想跟父母住一起、自閉、暴力傾向等)時,這種指責是不公平的。
因為,好幾代以前的祖先所發生過的重大事件,可能會對現在眼前這位活生生的小孩產生影響。例如,精神分裂者通常是因為家族(祖先)中曾有人被謀殺,而這個小孩的靈魂既認同謀殺者又認同受害者,以致於精神分裂;而那個謀殺事件很可能發生在好幾世代以前,就連小孩的父母也不知道祖先曾經遭遇過這些事。
海寧格指出,責怪小孩子古怪是不公平的,師長應該要有洞見,要看到這個孩子隸屬的家族系統中某個「被排除在外的人」。這個被排除者可能是爸爸的前妻,或是媽媽的前夫,也有可能是某個謀殺者。而從許多案例中可以看到,如果前妻(或前夫)的地位沒有受到尊重,則第二任妻子(或丈夫)所生的小孩中,一定會有一個去認同、去取代那個前妻(前夫),因而產生厭惡父母或覺得被遺棄等行為。
那 ,有哪些人算是同一個家族系統呢?海寧格表示,「所有的孩子都屬於某個特定的家族系統」,包括被墮胎、被送走的,也包括早夭的孩子們,而父母的兄弟姊妹(但姨丈不包括在內)、祖父母的兄弟姊妹,以及爸爸的前妻或媽媽的前夫都隸屬於同一個家族系統;甚至,謀殺者也隸屬於同一個系統,就算他是個壞人也一樣,後代子孫必須在心裡留一個位置給兇手(因為謀殺者通常被排除在外),受害者必須和兇手和解,子孫的問題才有可能得到解決。
◎沒有應該被排除的人
談到將兇手納進家族系統時,我聯想到諸如二二八事件、文化大革命、納粹屠殺猶太人、以色列政府武力鎮壓巴勒斯坦人等大規模的、由國家機器施行的血腥暴力事件。對受害者家屬而言,確實有個親人被殺了,然而,活著的人可能不知道確切的兇手是哪一個個體;透過「家族系統排列」的方法,若由一個觀眾代表兇手,或許有機會在排列中,讓活著的家屬跨越時空與已故的謀殺者取得和解。
台大社工系講師李開敏為海寧格的著作《愛的序位》中譯本寫推薦文時提到,2003年參加學習時,海寧格對她說:「妳若不能愛日本人,是無法協助當年受害的慰安阿嬤的,這是危險的,也會對阿嬤造成傷害。」海寧格更進一步指出,許多從事「特別主題諮商治療」的女性,是因為內在潛藏對男性的憤怒。李開敏返家後,開始願意去承認過去對於加害被害情節的過度簡約與絕對性的思考模式,她領悟了海寧格一再提醒的關於加害與被害者之間的複雜弔詭關係。
海寧格表示,如果受害者家屬想要「以牙還牙」,則這種報復的心態跟兇手沒什 兩樣,生者同樣也「謀殺」了兇手,這個家族系統依然有人被排除在外。
而我想到了林義雄,他當年因為提倡民主政治,主張人民有組黨權利,國民黨政權將這種想法視為「意圖顛覆政府」,因而加以逮捕,收押期間,林義雄的家人竟因此慘遭謀害,母親林游阿妹及雙胞胎幼女亭均、亮均三人被殺慘死,僅大女兒奐均被救活,至今尚未破案。
事隔多年,林義雄接受一份基督教教會刊物訪問時表示,如果「以眼還眼」這個原則被徹底實行,到頭來會弄得所有的人都沒有眼睛,所以有些先賢反對這種報仇方法。那該怎 辦呢?林義雄說:「也許可以培養這樣的情懷,認定:『世界上只有必須清除的惡事,沒有應該消滅的惡人。』所以,報仇不是消極地發洩憤怒的情緒去傷害加害者,而是積極地使加害者無法加害自己及他人。所以如何除去加害者做惡的能力,才是報仇者應該努力的目標,至於對加害者做出人身的傷害,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並沒有正面的價值。」
◎家族系統排列
在十一日的講座上,海寧格挑選了兩個個案加以示範,這兩個個案的小孩都有自閉症。在第一個個案中,當排出兇手(數代之前的事件)、受害者、媽媽和小孩的位置時,兇手移動到真實的小孩面前,表現出保護小孩的舉動,海寧格要真實的媽媽向兇手這個角色鞠躬,並說出:「請你保護我的小孩。」兇手在這個家族系統中有了一個位置,讓這位患有自閉症的男孩得到平靜。
這個療法的基礎似乎奠基在某種通用於萬事萬物的規則上,那就是「追求平衡」,這種追求平衡的過程跨越了時空,數千年前發生在祖先身上的重大事件,依舊影響著後代子孫的靈魂。海寧格在《愛的序位》前言中指出,家庭和親族都渴望著連結和平衡,無法容忍成員被排除,「否則的話,後人便會在不知不覺中承受以及延續前人不幸的命運。」而解決的方法在於,「被排除的人若能得到活著的親屬的敬重,並且被他們接納,他們曾遭遇的不公平便能夠得到補償,他們的命運亦不必再重演。」
參加「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個案必須先做功課,瞭解自己及父母長輩的重大資訊,例如:家中是否有人早夭、早逝?年幼時,雙親是否有人過世?是否有家人是被送走、是私生子或是領養的?父母是否為彼此的第一任關係?是否曾流產或墮胎?家庭秘密(遺產分配不均)?犯罪事件(黑社會幫派火拼或殺害行為)?發瘋、自殺?移民?
聽取個案的具體事件之後,海寧格會安排不相關的人(現場觀眾)上來擔任這個家族的某個角色,讓他們站在某個位置之後,「go with your move」,接著看這些角色他們感應到什 ,會有什 反應?
例如,十一日講座上的第二個個案中,扮演媽媽這個角色的觀眾,一站定位置就開始往後退,然後像小孩一樣搖晃雙手,比出類似「不要」的動作,身體漸漸蜷曲,蹲下,最後躺在地上蕭瑟發抖。
海寧格說,這位真實的媽媽和她自閉症的女兒之間,媽媽的行為比較像小孩,而小孩因為愛媽媽,想取代媽媽求死的角色,反而表現得比較像媽媽。海寧格看了躺在地上的角色,問真實的媽媽說:「家族中誰被謀殺?」「家族中誰得到精神分裂症?」那位媽媽回答,不知道祖先有誰被謀殺,但是她的父親兄弟姊妹中,每一個家庭都有一個人得到精神分裂症,她很擔心自己也會得到這個病。
我個人觀看過海寧格2002年來台舉行研習會的實錄DVD,該次主題包括墮胎、母親與女兒、精神分裂、加害者與受害者、自殺等等。所謂「家族系統排列」,就是聽取個案簡單的說明之後,讓一些互不相識的人扮演某個角色,也許是小孩,也許是好幾代以前的祖父母,也許是一個黑道火拼之後死亡的受害者,讓他們站定相對位置,之後看該角色有何感應和行為。
我這樣的介紹太過於簡單,而這個治療法又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奧妙,這不是邏輯實證主義那種「科學」觀所能解釋的;我無法精確描述出我看到的種種情況,更無法理解為什 一站上某個位置,那個人自然就會產生某種感覺和舉動,海寧格的回答是:「我無法解釋這個現象,但是我看到它是這樣,然後我使用它。」至於如何解釋角色扮演者的種種舉動,有賴海寧格及其教導出來的「老師們」解釋並介入,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參考文末所附上的延伸網頁和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