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葛吉夫的紀錄片
- 喬治·葛吉夫的紀錄片 -
译者:christa
润色:awakener
Jean-Claude Lubtchansky製作(1975)
[本紀錄片原為法語,念白由皮埃爾沙耶夫擔任,中間穿插采訪由Henri de Turenne擔任。影片製作Jean-Claude Lubtchansky,參加製作的還有Philippe Cambessédès,Maurice Desselle,Philippe Lavastine,Dr. Michel de Salzmann,Henri Tracol,Dr. Jean Vaysse,René Zuber。巴黎,1976,影片共50分鍾。1978年9月22日在TFI(國家影音學院)播出。錄音和翻譯為Jack Cain和Nicolas Lecerf]
鏡頭定格在葛吉夫的肖像上,旁白念出《魔鬼講給孫子的故事》中的一段話:
信 - 愛 - 望
有意識的信仰是自由;訴諸感情的信仰是奴役;機械的信仰是愚蠢。
有意識的愛引發相同的響應;訴諸感情的愛帶來相反的結果;肉體的愛完全仰賴於類型和極性吸引。
有意識的希望是力量;訴諸感情的希望是怯懦;身體的希望是軟弱。
皮埃爾沙耶夫 解說
在中亞的民間故事裏,有一位倍受愛戴的人物名叫穆拉那薩艾丁。他舉止粗魯,擁有豐富的常識。下麵這則故事就是關於他的:某天,穆拉在烈日炎炎下的戶外沙地上尋找一件丟失物,姑且說是鑰匙吧。他的鄰居問:"你確定是在這兒丟的嗎?"穆拉寬宏大度地說:"我肯定它不在這兒,因為我是在家裏丟的。"鄰居們於是問他:"那你為什麼在這裏找呢?"穆拉回答說:"外麵光線充足,而家裏太黑,什麼也找不着!"
請記住故事中的形象:一個富有常識和幽默感的生動人物。他和本片紀念的那個人的真實精神非常接近。雖然在人們聽到的那些或不屑或誇張的故事裏,他常常被塑造成黑魔法師或白魔法師,然而這並非實情。我說的這個人就是--喬治·伊凡諾維奇·葛吉夫!
實際的情形是,既然我們要在電視上介紹某人,自然要給他貼上一個標簽。但麵對葛吉夫,人們把能用的標簽都用上了。葛吉夫很難被歸類:他是作家?思想家?詩人?音樂家?還是某種哲學體係的大師?或精神動力的源泉?這些,葛吉夫全都是。但即便在這些領域,他仍然無法以正統方式被辨認。他寫了一本重要的書,我們在後麵會談及,這本書從別扭的俄文轉譯為古怪的法文出版。然而盡管葛吉夫影響了一些著名的法國作家,如勒內多瑪勒和路克迪特裏西,但他在法國文學界的形象卻很差。在那裏,人們隻聽過一些傳聞,而他們對醜聞的偏好勝過對真相的探究。
事實上,葛吉夫--這個從未被人們認識其真實麵目的人,對他的追憶已被越來越重的陰影所遮蔽。這有很多原因,首先他的外在形象就對他不利。他是一名俄國難民,和兩次世界大戰中的其它難民沒什麼兩樣,他說話有濃重的高加索腔,不拘一格,言談舉動常出人意表,還嗜好醃製味道濃鬱的食品--這一點尤其得不到人們的原諒。
難道一個哲學家、智者和科學家會親自下廚烹飪、宴飲款待朋友嗎?那他還是一個上師嗎?一位印度上師更容易從外表辨認些!他的所作所為以及周圍聚集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看起來都讓人很不放心。而在談及各種宗教時,他表示出同等的敬意,但也全都質疑,這意味着他在精神領域的名聲也要無可避免地遭到非議。最後,他的外表太現代,同時又顯得太古舊。
他和在他周圍形成的一個小區共同生活,學生來自各種職業:科學家、醫生、生物學家等等。他本人是跨學科的,這在當時非常引人注目,不象如今加州風行的創意工作坊那樣隨處可見。我們現在知道,在當時那可要冒很大的風險。
[在楓丹白露附近Chateau du Prieuré Avon的葛吉夫學院裏,一間教室的玻璃窗上油漆着一條警句,一個聲音念道:"這裏既沒有俄國人或英國人,也沒有猶太教徒或基督徒,隻有追求同一目標-能夠是其所是-的人。"]
葛吉夫生於亞美尼亞一個希臘血統的家庭,父親是著名的遊唱詩人,擁有大批的牛群,但這些牛群在一次嚴重疫情中全部喪失。葛吉夫所受的教育是科學和宗教的集合,年輕時他曾跟隨被他稱為"真理探尋者"的團體在印度內陸、西藏和中亞旅行了二十多年,很可能在那裏他尋找到日後昭示給世人的真理。他的自傳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在《與奇人相遇》一書裏,非常隱蔽地提供了某些線索和暗示;然後是他37歲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開始的公開生活,他在那裏傳播一種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的教導。
在這段時期以及後來很多年,葛吉夫的思想是由哲學家兼數學家P.D.鄔斯賓斯基整理並轉述,後者在著作《探索奇跡》(144-145頁)中寫到:
如果我說沈睡是現代人素質的主要特征,其實一個現代人活在沈睡中,在沈睡中誕生,在沈睡中死去......如果你同時考慮到"人的素質的主要特征是沈睡"這一點,你立刻會明白,假如一個人真想要知識,他首先必須考慮的都和"清醒"有關,也就是如何改變他的素質......沈睡的觀念並不是什麼新觀念。人們幾乎從創世時就知道了,他們是沈睡的,他們必須清醒。福音書裏有多次提到"清醒、警覺、不要睡覺"。當基督在客西馬尼花園最後一次祈禱時,甚至他的門徒也睡着了。要義全在那裏,但是人們了解嗎?他們隻是把它當成一種說話的表達方式,一種譬喻。他們完全不能了解就是要照它字麵的意思來看......就自然所創造的人的本性,他可以有自我意識,因為他是如此被創造,如此降生的。但是他降生在昏睡的人群中,就在應該意識到自己的時刻卻沈睡不醒。每件事--孩童對長者無心的模仿、有意或無意的提示及所謂的『教育』--都對此難逃其咎。小孩子每次要嚐試清醒都立刻被製止,這是無可避免的。其後當數以千計強迫睡覺的習慣累積成形,想要清醒就需要非常多的努力和幫助,但這情形很少發生。多數情況下,一個人在孩童階段就失去清醒的可能性,他生於睡夢,也死於睡夢......
葛吉夫的洞見來自何處?他在世界哪個邊遠角落發掘到這樣傑出的思想寶藏?這些諷喻從未被世人所知,這些知識如此具有獨創性,同時又和最現代的發現以及遠古或已失傳的啟示相關。
對這些思想洞見的來源其說不一:有人說葛吉夫知識體係的主要原則來自印度思想;有人覺得它與伊斯蘭更為接近--認為葛吉夫曾與現已失傳或隱藏在波斯某處的伊斯蘭真傳支流相遇。還有人說他從西藏寺廟帶回其律動的最秘密部分:這些韻律操能夠達成思想、身體和情感的協調。甚至有人說他重新發現了耶酥在兩千年前接觸過的猶太密教兄弟會-艾賽尼(Essenes)。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我不準備翻檢葛吉夫的思想檔案,要透徹理解它已經夠難了,我必須讓他的直接弟子來談一談:
[以下是Henri de Turenne所做的采訪]
Dr. Jean Vaysse:通過切實地了解自己,人可以達到與平常完全不同的狀態:清醒而當下。如果遵循葛吉夫的教導,人可以不再是對外來事件進行機械反應的木偶,而成為負責的人,從而有能力踐行自己在內心完全認清的價值。
很不尋常的現象是:15-25歲的少年和青年具備這份內在敏感和質疑,這引導他們反抗所有外在限製、習俗和約束。但外在生活的要求很快就控製一切,人們於是完全屈從於日常生活所需:保住工作、付稅款、家庭問題、孩子等等。到了25-30歲,隻有很少人繼續關心這類內在問題。再往後,關心這類問題的人就更少了,於是問題慢慢萎縮而終告消失。
當內在問題、內在覺知開始蘇醒時,即"為喚醒所需"的一切已準備妥當時,人的覺醒需要被有意識地喂養,使之發展並繼而成為一個起點。它是生活中所有行動的內在標準和參照係。
Henri Tracol:"真正的問題是‘我是誰?'",無論怎樣詢問,我總是被領向這個中心問題:我是誰?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在心中升起時,我什麼也不用做,隻是任它經過時試着把握它,或許我做的隻是在問。也有其它類型的人的命運不是自我質疑,他們對生活現狀很滿意。而同時,另一種人不僅不滿於生活現狀,還質疑他的存在意義。正是在質疑時,他試圖醒過來認清自己的真實麵目,這就是葛吉夫告訴我們的喚醒。方法是他稱為"記得自己"的一個基於自身完整性的內在過程。
[朗讀兩段葛吉夫的格言和《探索奇跡》64-65頁章節]
當你做任何事時,用你的全副身心去做。一次隻做一件事!
能夠專注於自身是一個真正的人的特殊權利。
人類的發展沿着兩條線進行:知識線和素質線。在正確的進化中這兩條線會平行發展且相輔相成。但如果知識線的發展遠遠超過素質線,或素質線的發展超過知識線太多,人的發展就將產生偏移,早晚會碰到瓶頸。
人們了解"知識"是什麼。他們也了解知識可以有不同層次,有高下之別,也就是有不同的質量,但不明白這和"素質"有什麼關係。對他們而言,素質就隻是存在,是不存在的相反。他們不了解素質或存在可能有許多不同的層麵和範疇。
皮埃爾沙耶夫
可能有人會問,為什麼葛吉夫沒有在政治事件中出現。他的抱負似乎比這要大。葛吉夫在20多年的遠遁中重新發現了源泉--那些消逝的文明所遺留的瑰寶:人們久已遺忘的智慧。對他而言,這遠比任何政治活動都重要。他也許是它們唯一的繼承人,此外不得不承認,人類大多數努力都以失敗告終,結果和初衷常常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葛吉夫對此現象有一種奇特的論述-音樂的隱喻,它與起源於小亞細亞的音階有關。我們或多或少都知道,八度音階中的兩個半音在整體架構中所處的位置和色彩有些怪異,而葛吉夫教導說:音階不僅是給律動與身體和諧運動伴奏的音樂的物質支撐,它同時也是象征,甚至自身就是一個知識係統。mi-fa和si-do兩個小小斷層不但是最難度過的地方,而且還需要增加能量。就如葛吉夫說的,要用"超級努力"才能帶動音階向上行進,否則它就會偏轉原來的方向。例如(無論個體或集體)生活中的"音階"體現為--人們的行動總是不知不覺轉到相反方向,回到起點,與初衷相違背。
這個比喻或許和某些當代觀念有關,如:人沒有完全發展;人的大腦有無限可能性;逃離兩難處境是必要的;人處於熵的威脅下--這就是葛吉夫所言的"音階必須上升、人必須付出巨大努力"的原因!葛吉夫稱這種努力為"工作",人們從努力中發現意義,同時也證明人有價值並達成價值,不再無意識地朝熵滑落。
米歇爾 德 薩爾茲曼
如果花些時間思考我們的生活,把自己置於疑問中;如果我們用一點時間停頓下來看看自己是誰,看看人的真實麵目,那將是難以置信的奢侈。說它奢侈是因為生活的不斷變遷帶給人巨大的壓力,而永不停息的社會意識潮流和催眠式的意見,在在都確保每個人停留在個人幻想和集體幻想的掌控裏。
然而一旦基本質疑產生,我們就需要注意它。如果隻有一點注意力,就隻有一點自我質疑。如果能完全調動自身,就會擁有完全的注意力,不僅作用於我們的思想,同時也作用於情感或感覺,甚至身體。在這種整體行動中,也許我們能最終顯現並知道自己,同時能回答上述問題"我是誰?",然後,終會到達問題的根部:我是誰?--最後通過完全調動自己來跟隨它臻至最高點,但是葛吉夫說,這對我們是不可能的,他解釋了這是為什麼。
提問:這種經驗是否需要一種完整的生活?人自己能做出類似這樣的事嗎?
回答:理論上是可能的:因為要知道這一點無須多少時間,但實際情況卻不然。如果我們考慮到環境的力量,會發現需要借助反力,即另一種超強力量的影響才能夠對抗個人10年、20年、50年乃至60年養成的慣性製約力量(或環境的普遍製約)、以及社會環境在許多世紀以來形成的影響力。
這種力量的確存在。在某些時刻,人會突然聽到他內在響起這個問題並逐漸認識到:既駐留於問題中又同時在生活中是不可能的。這是關鍵!因為葛吉夫要求我們不應放棄生活,甚至不應希望改變自己的生活條件。他說,組成生活的每件事都是個人的反映,也就是認識自己的一麵鏡子。
[朗讀葛吉夫和鄔斯賓斯基之間的一段談話,摘自《探索奇跡》第22頁]
"試着理解我所說的:所有的事物都互相依存,所有的事物都互相關聯,沒有什麼東西孤立存在。因此,每件事都以它唯一的一條路進行。如果人們不一樣,每件事便都不一樣。他們是什麼就是什麼,所以每件事情是如何就是如何。"
這很難吞咽下去。
"難道沒有一件事、絕對沒有任何一件事,能夠被做成?"我問。
"絕對沒在!"
"而且沒有人能做任何事?"
"那是另一個問題。為了做(do),必須要存在(be)。首先必須了解存在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們繼續談話,你將發現我們使用一種特別的語言。為了和我們談話,必須學會這種特別的語言。用通常的語言談話是不值得的,因為使用那種語言,人不可能彼此了解。這一點又會讓你覺得奇怪,但這是真的:為了要了解,學習另一種語言是必要的。在人們用來交談的語言中,他們不能互相了解。稍後你就會明白知道為何會這樣了。"
皮埃爾 沙耶夫
怎樣運用這種力量?從哪裏找到那種力量的檢驗,人可以從中最後達到一種豐盈的存在狀態嗎?表麵上說,葛吉夫是從身體動作開始的。身體以有韻律的姿勢作出奇怪的動作,左臂獨立於右臂,兩臂獨立於雙腿,頭獨立於整體。通過超常的控製,身體支配了頭腦,創造出一種開放的氛圍,由此顯現出葛吉夫認為的最微妙的東西--感覺。
[朗讀一段文字,引出介紹葛吉夫律動的電影片段]
葛吉夫說:每一種族、每個國家、每種職業,都有為數有限的真正屬於自己的體態和姿勢。每個人都有自己扮演的幾個固定角色,對生活中的每個情況都有一個角色應對。我們所有的動作都是自動的,我們的思想和感情也如此。而且,我們所有的動作、情感和感覺的體態都相互關聯,無法改變一個而不觸及另一個。隻有一種關於能量運動的全麵而直接的知識,可以幫我們從機械性中解脫。
律動的研究引導我們發現了基於不同內在秩序的不同態度。它們揭示出在我們機械性的狹窄圈子下還有其它姿態、其它態度,它們與更精細的覺知狀態相連。在後者中,思想和感情上升至一種全新的觀照現實的視界。
Maurice Desselle
和他在一起會有一種不尋常的感覺,當他跟你說話時,這種感覺一直在:對他而言,你仿佛是世上唯一存在的人。那是很少見的情況。過一會兒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人身上時,你就不再存在,又恢複到平常狀態。對我們來說這很正常,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體驗過,然而單獨一個人卻無法意識到,隻有當你看到他本人並完全注意到發生的一切細節時,感覺才出現。他坐在馬車裏,那種風度尤為明顯。他總是非常平穩、安靜、全心全意地準確響應當下一刻的需要。
René Zuber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第一次被一個像自己的人看穿,仿佛遇到...遇到某類人,他和我非常非常近,就像伊斯蘭諺語說的"比我喉嚨上的血管還近"--同時又非常非常遙遠。要兼容這兩種印象太不尋常了,我可以重複這兩種印象,即使他今天離我更近了,但對我而言,他仍舊既近又遠、非常遠......因為他的智慧和思想的深廣,使人無法期望自己能完全理解他。
Dr.de Salzmann
他不是magus(波斯祭司),不是玩魔術的、不是哲學家,也不是有些人認為的神秘家。他是另一種人,比人們設想得簡單,卻仍舊非比尋常。他很危險,是一種真正的威脅:威脅到人們的自我安慰、威脅到人們對自身微不足道的顧慮,威脅到我們日常生活扮演的那些讓自己倍感舒服的角色。但是當這種威脅出現時,就像一條你要越過的溝塹、一道要跨過的門坎。它的出現本身便會幫助你跨越它!在威脅之後緊接着的是一種喜悅:人放下了他的麵具,粉碎了沉重不堪的自我形象,突然間,他覺得自由了!
對任何接近他的人而言,相遇都是一種震撼。這種感覺可以用三種方式表達:覺得被剝光;有一種新的責任感;以及感到渺小。我說"渺小"並非指和葛吉夫比較,而是在宏大的人類處境前的渺小感,那處境深不可測,當人直麵它時會驀然驚愕。我說"剝光"是因為,就如我剛才講的,所有的麵具都脫落了!而"有一種新的責任感"則因為突然覺得有一種響應的需要:想去回應這種看到人類真實處境和"怎樣是真正的人"的嶄新視野。
[在Dr.de Salzmann 說話的同時切換到葛吉夫的一些家庭錄像]
我想說說和他在一起時的感受,那是從他發射出的一種印象:永久的感覺。他總是很平靜、內斂、不受環境左右;有時很戲劇化,有時則否。無論身處何地,不管是在走向市場的路上,還是和弟子在一起,或是在餐桌前招待大群的客人,他都是這樣,總是保持全神貫注的在場狀態,似乎有人在注視他,又似乎他自己在不作評判地注視着世界,這極具感染力!當人置身於這種安靜的氛圍,會突然覺得他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從無界的寧靜中觀看着事物。
對當年在普裏耶的孩子來說,那裏度過的時光給每個人都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我時常感到葛吉夫的教育用意在於:一方麵要讓孩子感到非常有挑戰性的生活,有時被壓縮到隻有必需品、甚至縮減到受限的程度。另一方麵又要讓孩子體驗到豐盛富足、所得超過所求及所望的感覺。總是保有雙重的方麵就不會隻造就出天真的人--要麼不斷要求更多,要麼不斷做夢,不知道生活的基本現實和可能存在的艱辛。
Henri Tracol
道路就深植於生活中,而非在生活的郊外--它不是某種與生活的臨在相抵觸的要求。臨在於自身和臨在於生活,這兩者交相呼應、彼此填補。生活永遠是偉大的老師,可以從她那裏學到一切,而也正是從她那裏我才領悟了一切。因此,有必要盡可能深入而全麵地實驗。
Pierre Schaeffer
葛吉夫於1949年10月29日在巴黎逝世,享年72歲。美國著名大建築師弗蘭克洛易德賴特是第一位向全世界大聲宣告葛吉夫所起的劃時代影響的人。他說:"吉伯林曾宣稱,東方與西方這對孿生兄弟永不會相遇。但在葛吉夫那裏,他們不但相遇,且最終認出彼此。"也許的確由於那是美國,葛吉夫的形象才得以傳播得最快,可能因為加州的開放吧,美國才得以更好地理解東方。
在法國,人們覺得葛吉夫的教學沒有吸引力、艱澀難懂、又有負麵報道的汙點,特別是有關卡特林娜曼斯菲爾德的事:她是由著名英國作家Orage推薦來的,葛吉夫在楓丹白露接待她的時候她已瀕臨死亡,處於肺結核晚期。然而當她死的時候,人們毫無不安地把責任歸咎於葛吉夫。
對我們來說,著名法國作家勒內多瑪勒和路克迪特裏西顯然是和葛吉夫教學最接近的人,他們最易接觸到。多瑪勒和超現實主義運動有關,路克迪特裏西則是那種改良過的"壞男孩",非常動人,是某種下一代的Alain Fournier <1>。葛吉夫於法國的影響,在他們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
[旁白念出一段勒內多瑪勒受葛吉夫教導啟發所寫的象征主義小說Mount Analogue裏的一段話,英譯取自Roger Shattuck,Penguin,1974版本]
我是死的因為我缺乏渴望
我缺乏渴望因為我認為我擁有
我認為我擁有因為我從不想給予。
想要給予的時候,你發現你一無所有
發現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想要給出你自己
想要給出你自己的時候,你發現你一文不名
發現你一文不名的時候,你渴望改變
渴望改變的時候,你開始生活
Philippe Lavastine
除了勒內多瑪勒以外,葛吉夫在那些已建立起穩定事業的法國知識分子身上所產生的影響相當負麵。隻有安德烈布萊頓在他的晚年認為:"《魔鬼講給孫子的故事》是二十世紀所出版的最偉大的書"。
提問:這是一本怎樣的書呢,他(安德烈布萊頓)是將之作為文學著作來談,還是從其它角度而言的?
回答:他是將之作為一本書來談的。就像經常發生的情況,他的談論基於完全誤解的基礎上。他對葛吉夫的讚美源自某些完全不是葛吉夫的東西!我相信反麵例子也是這樣,很多人因為某些完全不是葛吉夫的東西而輕視葛吉夫。
當一個人獲得了某種正麵意義的"個性"而非傲慢的"我!我!我!"時,當他帶着比其它人更多的力量生活時,立刻就會有一種傳奇氛圍在周圍形成。當然,這種傳奇要麼極端正麵,要麼極端負麵,於是人們就可以避免接觸其本質了。
提問:什麼是本質的呢? 如果你不得不定義葛吉夫,你會怎麼做?
回答:他樂於教給我們的東西比René Guénon<2>所說的"絕對實現"要簡單得多。我認識葛吉夫時也在讀René Guénon的書,但對我來說那完全是理論,他講的是超人、創造超人類、而遺漏了一個重要步驟,此步驟剛好是葛吉夫提示的:變成平平常常的好人!這看來似乎矛盾,到處不都是平平常常的好人嗎?實際上並非如此,事實上,這樣的人非常少。
提問:他說的平平常常的好人是什麼意思?
回答: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講:首先,人接受自己,不變成上帝!也就是不對一切事情做出評判,不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
Pierre Schaeffer
我們這樣勾畫出了葛吉夫的思想和教學的核心主題,而所有這些思想和教學都有舞蹈訓練相伴隨。這些舞蹈在1922年的愛麗舍宮劇院、1923年的紐約卡內基音樂廳公開上演過,但也許它們被完全誤解了。
他從美國回來不久就開始寫作,這些作品由三係列組成,包括葛吉夫的傑作《魔鬼講給孫子的故事》,這是一本完全獨創的作品,我稱為玄學小說。是講一艘容納了別西卜和他家人的宇宙飛船。別西卜本是天使,出於某種原因墮落了,但依然懷有美好的情感。他悔過並把自己納入整個善惡辨證體係。他是天使,因此服務於一個有多層次的、由素質遞升的人所組成的等級製度,同時也服務於宇宙律。他為救贖自身而努力,也慈悲地關懷着"贏得你喜愛的行星地球上的三腦生物"--他對他的孫子如是說。其所指正是我們這些地球上的人。
別西卜有許多諷喻,我隻說其中一個。根據葛吉夫所說:人是這麼一種命運多桀的生物,在這個曾經壯麗的星球上,人是個失敗。失敗原因也許還不是出於自身過錯。在此處,原罪的責任不是歸於人,而是歸於一個笨拙的天使。人處於絕望的境地,他身陷其矛盾中:連短促的生命都變得不可忍受,使他幾欲自殺。正由於這個原因,一位半是工程師半是外科醫生的天使在人身上放置了一個器官--在體內置入一個類似尾巴的東西,功能是製造遺忘。後來等他們要取消這個笨重器官時,這個安裝在身上的遺忘器官卻繼續透過某種退化的負麵機製發揮作用。所以,人現在是一種經常忘記自己的生物,他忘記自己,忘記他的存在,從不記取曆史教訓,總沿循着圓圈盤旋。這種螺旋運動可以通過自噬其尾的音階發展來理解。
簡而言之,這就是葛吉夫作品所陳述的。現在讓我選《魔鬼講給孫子的故事》中的一段(1208-1209頁)--不過要擇取片段總是困難的,因為這部作品是整體,難以切割成片段:人到世上時像一張幹淨的白紙。然而立刻,周圍事物就開始爭相汙染他,給他填滿教育、道德和我們稱為知識的信息、以及各式各樣的責任感、榮譽感、良心、諸如此類。而且它們不僅都聲稱自己與生俱來、不可改變,同時還把"將這些枝葉安插在被稱為人格的主幹所采用的方法"說成是沒有任何缺失的。這張紙漸漸變髒且越變越髒,別人向他聒噪並暗示的那些短命信息和義務、榮譽等這類概念填充得越多,他就越被周圍人視為"聰明"和有價值。
當看到人們把他的"汙染"當作美德時,人自己對這張被弄髒的紙也不免開始抱持同樣看法。於是就有了一個我們稱之為人的、通常還要冠以"才子"和"天才"的美名模型。而我們這個"才子"倘若在早晨醒來時沒能在床邊找到拖鞋,那麼他一整天的心情就完蛋了。
處於生活中和性情中的普通人,是不能自由控製自己言行的。他無法成為想要成為的人和自以為成為的人,他不配!人--聽起來多麼強而有力的字眼,它意味着"創造物的顛峰",可是這個稱號適用於當代人嗎?與此同時,人實在應該成為造物的顛峰。因為使宇宙整體萬事萬物得以實現的力量所蘊藏的訊息,與形成人的訊息完全一致。並且人自身就有獲取所有類似訊息的可能性。
要有權利被稱為"人",必須真正成為人!要真正成為人,首先必須不屈不撓地努力,堅持不懈地從組成人之整體存在的各個獨立部分真切地感受這種渴望--即,這種渴望同時發自思想、情感和身體本能。人必須對全麵的自我認知下工夫,同時不斷和他的主觀弱點鬥爭,然後可以用獲得的意識去奮鬥,用此處闡明的方法,毫不留情地消除自我主觀成見的種種缺失。
[另一段律動的電影片段]
Henri Tracol
我希望澄清這個觀點,葛吉夫的教導與傳統教導截然相反。事實上,他將自己的教學稱為"第四道"。"第四道"存在於基督教、印度教、伊斯蘭教、道教,它存在於每一種試圖建立人和起源之間的直接聯係的傳統形式中。
提問:那麼這是一種新宗教?另一種宗教?還是,或許相同於......
回答:葛吉夫所說的第四道和這些宗教都不抵觸,也不能混同。它的努力方向是加深各種不同宗教的共同提示。這種加深是延續一條知識線索:認識自己。這個觀念認為:如果我們不了解知道者本身,如果不知道那個尋求知道的人,我們就無法知道任何事。我們剛才說到喚醒,也許這是喚醒的第一步:人被喚醒,看清他在追尋。人生來就是個追尋者!
Pierre Schaeffer
人們無疑會問一個問題:現在葛吉夫已逝,他的教學留下了什麼?他離去後將會怎樣呢?我發現這個問題很普遍,也是典型的西方思維。他的影響在世界許多國家都繼續擴升,不但在數量上,也在質量上。這是經由十分嚴密的下工夫獲得的。
我認為如果能從傳統中吸取什麼教訓的話,那就是一位教主的死解放了他的門徒,給了他們自由,也給了他們責任。此後,門徒就要自己決定用生命做些什麼事情了。如果有人問,這一切的結論是什麼,這一切能被總結成什麼?我要說的就是,它不能被總結。
不管成功與否,我們剛才嚐試為這樣一種獨創的、似乎高難度又看似矛盾的教學勾勒出一個輪廓,提煉出某些要素。但也許我們需要記住: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問題。因此,這一介紹影片首先獻給所有那些向自己提出問題的人,同時也獻給所有那些曾用他們的經驗幫助他人矚目這種質疑、加深這種質疑,而非回答這種質疑的人們。
注:
1 Alain Fournier (1886-1914):法國小說家Henri Alban Fournier的筆名,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身亡。主要作品Le Grand Meaulnes(1913譯本《遊蕩者》)是一部神秘的象征主義詩化小說,主題是青年對理想的探尋。
2 René Guénon (1886-1951):法國哲學家,數學家;諾斯替(Gnostic)神秘家、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學者,他假定有一種原初傳統存在於每種真正宗教的核心,他認為傳統基督教和他後來轉信的伊斯蘭教是解決現代生活形而上危機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