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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之行

十.

帕奥的作息制度是这样的:

3:30 am          起床
4:00〜5:30 am    早课与共修
约5:45 am       早餐托钵(具体时间依明相而定)
7:00〜7:30 am    清洁寮房
7:30〜9:00 am    共修
9:00〜10:00 am   禅修报告[4]、经行及自修
约10:10 am      午餐托钵
1:00〜2:30 pm    共修
2:30〜3:30 pm    禅修报告及经行
3:30〜5:00 pm    共修
5:00〜6:00 pm    禅修报告、作务与自修
6:00〜7:30 pm    晚课与缅语开示
7:30〜9:00 pm    共修

一到帕奥我就对此非常适应,过午不食也不饿,倒觉得轻松自在。最后一堂共修前有一大段缅语开示,我一般不参加,晚上八点就睡了。我一向不能熬夜,早睡早起的生活对我宛如天堂。

早上的共修过后是托钵。列队顺序前进。比丘尼在前,在家女众在后,在家女众中先外国人后本地人,又依年龄从高到低。总数有一百来位,颇为壮观。从禅堂开始各人有顺序地插入,出禅堂基本已秩序分明。队伍缓慢地行进着,时常会停下来。

出了禅堂就是长廊,女众和比丘尼所在的下院有长廊连接禅堂和托钵堂,同时长廊分出各个岔口通向寮房,办公室和小参室。这种长廊在雨季十分方便,省了打伞的麻烦。在平时也可遮挡日头毒晒。即使在所谓的冬季,到了中午,日晒也十分强烈,石板地如铁板烧,很难下足,当地人在上面却是行走自如的。这里的凌晨则是另一番景象,微寒,需要外套,当地人常围了披肩。在缅甸披肩十分好用,可以用来披肩裹头,也可以当作毯子。凌晨空气中的湿度极高。有很多次在长廊托钵等候时我听到滴雨声,用目光去寻却未发现下雨的迹象。原来是露水从树上落下,滴滴答答打在长廊的檐上。长廊里隔开一段距离挂了大概十瓦的小灯,灯光在雾气中漂浮不定。有一天经过一幢寮房,里面有五色灯光变换。是电视吗?不可能。抑或是烛光?想来想去不明所以。第二天经过时再看,昨日的光景已无迹可寻。

凌晨五点多,寺院里还是一片漆黑,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光照出长廊里蜿蜒的缓慢的行进队伍。比丘尼们的褐色僧袍在暗中显不出颜色。除了脚步听不见人声。土狗还在睡觉,看到前面的队伍突然绕开什么,那必定是在睡觉的土狗。

此情此景远非来帕奥前的我所能想像。寒风钻进脖子,让我不由得打了冷战。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老年听雨僧庐中,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黎明。

也许是这托钵的一路,点滴不停,气氛清冷,让我想起这首词来。我从来就不是出家的类型,却有朝一日混迹其中,人生之事实在难以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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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在帕奥吃饭是很愉快的事。禅修期间我多次由于用词不当,被人指出。用寺院的话来说,吃饭是托钵。但精确地说,吃饭和托钵是两件事。

托钵是说,拿着碗去打饭。这里我不说传统的托钵制度,只说我在帕奥的实际应用。去帕奥之前我查过对钵的解释,钵有两种,本地钵和泰国钵。泰国钵质量好些,如保养细心,可使用很长时间。不过到了当地发现钵不过是碗的一种称谓,并非一定是钵样的食器。忧郁比丘尼借给我一个搪瓷碗,一个搪瓷盘子,一个不锈缸的杯子。这三样是托钵的标准配置。饭和菜盛在碗里,碗上摞盘子,盘子里放小菜或甜点,再放杯子,杯子用来盛奶茶。这样只需用手托住碗底便可婷婷袅袅地前进。手劲不足的可双手扶碗。

食物在托钵堂中间的不锈钢长台上,长台两边站了帮助盛食的义工。队伍进入托钵堂后两路分开。热菜有五六个,排在前面的是本地菜,大多颜色发黄,加了淡咖喱,后面几个小盆是专为外国人预备的水煮的淡而无味的蔬菜,较多见的是菜花,青菜,萝卜,土豆,豆子和一种绿色的杆子,外有一层老皮,内部却嫩而多汁。我更偏爱当地菜。点心几乎每天都有,当地的糯米团很有特色,甜咸两种,加了椰丝和花生碎,十分美味。还有奶茶。水果。甚至出现过冰淇淋。虽是家常菜,品相一般,可食物制作得非常细心,加了各种细碎的辅料,想必很费人工。 连米饭都至少两种,白米饭和褐色米饭或加了香料果仁的米饭。可见当地人对寺庙的虔诚。 这里的义工是附近的村子轮换来做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我这般满意。有人抱怨义工给太多的食物,每次都吃不下,又不好剩,只得用力去吃,非常辛苦。其实托钵时是可以用手势要求义工减量的。也可以将剩余留给楼下等待食物的小孩。大概是处在热带地区的原因,这里的食物不避葱蒜和辛辣,虽也不是很辣。有一两次还吃到鸡和鱼。我见过禅堂门口的一张告示,大意是说为了满足国内同仁的需要,第二天由国人供养的食品严正申明不加葱蒜,大有欢欣鼓舞的语意。
还有比丘尼自己买菜来煮。

寮房里没有桌子。吃饭都是席地而坐。我曾试过坐在床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不很舒适。我有过两任室友。贞吃饭时是不说话的。而第二任的马来西亚居士很爱吃饭时聊天。


[ 本帖最后由 小兔乖乖 于 2008-4-16 13:3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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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马来西亚居士梅姐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起话来眯了笑眼,其实性格很紧张。我去之前梅姐单独住了有一阵。再之前她女儿在。

梅姐是个家庭主妇,听上去先生已经不在了,在马来西亚她有时独居,也去三个子女家轮流住。梅姐的女儿并不信佛,曾经决心陪母修行,碰上师父让她们练不倒褡,从此望而却步。这次来是旅游,顺便替母亲供养。
有一次梅姐感叹要是子女都能信佛,那就是有福气了。同行的还有一人,受马来西亚佛教徒的委托带了一百多支手电筒来。

马来西亚的佛教徒供养帕奥很成风气。供养牌上常见马来西亚的字样。和梅姐谈话很轻松,拉家常式的。梅姐是个挺好奇的人,喜欢东问西问。食堂里的饭菜也爱各样尝尝。一眼看去不合口味不要,但有些东西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她存着疑问。不好吃的怕要来丢掉,扔饭菜是万万不可的。解决办法是一伺我碗里有什么特别的,便要分一小口。

梅姐信佛的来龙去脉我没问过,看得出她相当虔诚,以致于有一次冲我发难。她问我你一直放在枕头边的小红本是什么。

这次到缅甸我随身带了个巴掌大小的小册子,为了里面的《信心铭》。那些天我天天几遍信心铭,感慨万千,宝贝一样把书放在枕边,随时拿上一读。梅姐说是经书吗?

说是经书也对,里面还有经文若干。梅姐说你怎么能把经书随便一扔呢。这让我大为尴尬。该怎么办呢。梅姐替我积极地想办法。

屋里没有佛龛,床头柜也没有(这间屋子的床头柜后来才到)。但至少经书要跟生活用具隔离开来,放在高处。梅姐拿出一个盒子,取出里面的饼干,剩了空的饼干盒放在地上。盒子离插座很近,我正在疑虑中,因为我不知佛教的规矩究竟是怎样的,梅姐把小册子端端正正摆了上去。事情妥当了,我的小册子被供了起来。和梅姐同住期间我再也没动过它,它看上去是那么像摆设。

梅姐有一次谈到自己,说自己是个敢于直言的人。提起南怀瑾,梅姐说我喜欢南怀瑾,他敢于直言。

梅姐直言我的还有我的用纸习惯。在贞那儿我练就了一套洗碗时碗已经没有油光的本领,就是用手纸擦去碗里的油。我承认这相当古怪。不过贞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等我一旦把油弄到洗手池里就扑将上来,还有什么办法呢。换房间后我依然战战兢兢,积习不改,要不是梅姐指出,我还真没意识到。不过梅姐没有直指这件事,有一天地上有一只死了的飞蛾,我用纸垫了手去拿,梅姐发作了,我说你怎么这么浪费呢。接着梅姐给我讲起为了造纸每年要砍伐多少树。

环保!环保是一项绝对政治正确的事业。我又中彩了。

宣传完环保后,梅姐给我几页纸看。哈哈,是不要生气,保持心态健康的励志格言。

环保是没错,可究竟该少用水还是少用纸呢。

不过的确我学到了很多。梅姐从不开走廊里的灯,哪里灯亮就关上。屋里也永远影影绰绰。她说开灯不光费电,还招虫子。在这件事上,梅姐比贞宽容很多。贞曾经不许我早上起床开灯,说她可以在暗中行动自如,为什么我不行。我关上灯试了试,伸手不见五指。我说贞我什么也看不见啊。贞偷笑。

梅姐是佛教徒里积功德的类型。临走前的小参,尊者给梅姐的教导是让她修佛随念。梅姐也很用功,好几天晚上反复研究《阿毗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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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在过去和未来的交叉点上我回忆这些,有些事情想起来要写又忘了。为了把事情固定下来,我放弃了大量细节,如果顺着细节走,恐怕我会迷路。

帕奥的上午是松散的。早饭过后是清扫时间,我会在阳台上望一会儿呆。阳台对着一片树林,那种典型的热带丛林,树不高,叶子小而杂乱。每天早上都有一道缥缈的如同轻纱般的雾带横跨在树林上方。有人在楼下烧树叶,烟直冒上来。上午的共修过后是午餐。两餐挨得非常近。午餐到下午的共修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我用来洗澡,洗衣服,午睡,每天固定的程式,有时候出去走走。

从寮房到禅堂十分钟距离,禅堂的大门朝向主路,路对面是两家小店,卖些日用杂货。店里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可以用标准的中文发音报出货品的价格。再往外走上一段便到了帕奥的大门,门口非常贴心的有木台可供休息。不远处是个繁忙的路口,停了带挎斗的自行车和马车,这是当地主要的短途交通工具。我坐过自行车去帕奥村打国际长途,来回1000k。

在帕奥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阴差阳错。去帕奥村那次并不是为了打电话,由于和车夫语言不通,误会之下被带到电话间,我就顺水推舟打了一个。另一次本意是到大门对面打电话,却去了毛淡棉。

那天我问清了地址,带了不多的钱就出来了。朋友告诉我电话在大门对面。店子里坐着个摇扇子的中年女子, 听不懂我说什么,她使劲地合掌又打开,合着节奏剧烈地摇头。大概是不能,不行的意思。我事先的情报很确切,说打国际长途就在这儿,她这么拒绝倒弄的我迷惑起来,且她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做,似乎又在盛情挽留。记起说东南亚哪个国家摇头yes点头no,更加迷惑。

反正我没打成电话,怏怏地离开。没多远又是个店子,店主很年轻,通英语,她的声音在我来说有如天籁。听明白我的要求后,年轻女子启动了她的摩托车,英姿飒爽地拍拍后座要我坐在上面。真是个快乐的女罗宾汉,她能帮我搞定一切问题。她带我回到刚才的那家,用当地话跟中年女子说明情况,中年女子还是刚才那样的手势,她俩争了好一阵。说的什么我不清楚,年轻女子面带无奈地向我解释了一番,建议我去毛淡棉。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高声拦住了马路对面的一辆皮卡,跟一个售票员似的的男孩说了什么,告诉我他们会带我到我要去的地方。

刚才还要在附近打长途, 短短几分钟后我莫名其妙坐上了一辆皮卡。命运真是深不可测。这是当地最普遍的交通工具,我的副座的座位费500K,而大多数人坐在后面的斗里,两边一边一个长条凳,人多的时候好多男的半个身子都悬在外边,像一大串香蕉,他们的车费便宜些。中间上来了个女人,大手大脚地贴我坐下, 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顺便取出了树叶包裹的槟榔扔到嘴里,又递给司机一粒,这是当地的熟人间的礼仪? 她的脸上和手脚抹了黄香楝粉,有着热带女人的气息。对我来说,这是一趟未知的旅程,年轻女子的热情让我稀里糊涂上了车。我没带多少钱,没有电话,语言不通,不知道毛淡棉是怎么回事,只好很认真地记着经过的标志,像那个童话里被从家带走的小孩,忧心忡忡。他至少还有鸟食可以一路撒下,能让他找得到回家的路。半个小时后进入了热闹的城区,我想是毛淡棉到了。不断有人下车。我给司机比划打电话的样子,司机冲我摆手,这样在毛淡棉转了很久,他们示意我下车。

这是一个路口,电话在哪儿呢。售票员随手一指。我意识到了问题,打完电话我如何回去,这辆车是否还会路过这儿,如果它不路过,今天是否还有其他的车。 我要求他们等我只要一会儿,让我打一个一分钟的电话,再继续上车。 但是用语言我们是无法沟通的了。我匆忙冲向他们指给我的有电话的地方,却看到他们朝我打一种我不明白的手势。然后,车开走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没给钱。第二个反应是,马上去找电话,这样如果他们原路返回,还可以接上我。这种时候只好祈祷彼此有心灵感应了。

他们指给我的地方是一溜露天的小铺,电话是有,但不是国际长途。我沮丧不已,折腾到这种地步还是没有打上电话,后悔不该一个人冒失跑出来。

这时路边的有出租车标志的摩托车过来招呼,主动问我去哪,几个人好好费了一通心思帮我想到底哪里有国际长途。

以为毛淡棉巴掌大的地方,坐车几分钟就能打上电话,摩托却离城市越来越远,拐上了上山的路。人烟渐渐稀少,我怀疑司机是不是理解有误?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能做,虽然缅甸的良好治安让我放心,我还是起了疑,就这么把我绑票了?不过我马上享受了清风拂面带来的惬意。说实话,我从未在一个国家像在缅甸那样安心。

二十分钟后车驶进了山顶的一个寺院,没有明显的寺院地界,绳子上晾着几件僧衣让我判断这是一间寺院。果然,我们在屋子里见到了比丘。司机朝他顶礼,我也随俗。比丘给我们指了指里边的小屋。

到此,我已是七荤八素,我猜想在缅甸寺庙地位很高,所以设备也先进,会有国际长途打。屋子里摞着几十台方匣子,一个小女孩拿着几根线拔拔插插,莫非她是传说中的接线员。匣子里有人在喂喂喂,这边女孩给转到什么地方。我和女孩之间的交流很成问题。她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我,傻笑,而我根本无法表达我的意思,也傻笑。幸好他们会阿拉伯数字。缅甸最让人头疼的是当地人热爱用缅文来表达数字,车牌号,门牌号,时间,所以走在大街上是什么也看不懂的。反正至少我们相互明了我要打电话,她帮我来拨。一个电话拨出去好长时间没有回声。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和司机还有另外一个稍大的男孩在讨论我。拨了好几个号都没有打通,我萌生退意,他们很不好意思,跟司机说了什么,司机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还是原路退出,经过比丘的屋子,告别。为了这个电话已经折腾了快两个小时了,我想作罢,司机却很有把握地告诉我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和司机能沟通至此已很不容易,但我很难向他进一步解释我累了下回再来或者问他那个地方有多远之类其他稍微复杂些的意思。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要打长途电话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事情复杂起来不可理喻,简单起来也是。命运指示我该打通这个电话了。下山的路轻快得多。司机熟门熟路地停在了山脚下的一家小杂货铺前。店主印度裔模样,他用古老的方式帮我接通了电话了,电话那头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只是很模糊,有一瞬间我想是谁伪造了一个声音让我满意。打完后,店主要我别挂,问接线员打了几分钟。三分钟,缅甸的电话费奇贵,我只说了短短几句。结束这通电话,我感到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走出店子,下午两点的阳光毒辣辣的,我曝晒在阳光下,头晕的厉害,这个地方离我打上摩托出租的地方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真不敢相信我做到了。为了这个电话我坐了摩托车兜风,上山俯瞰了整个毛淡棉。现在回想这大热天里坐摩托车还是挺凉爽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我是不是坐摩托车逍遥过。我见到了山顶的寺庙和僧侣,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碰上的接线的女孩,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这是她的工作吗?从那间屋子出去我就知道我永没有可能再见她。为了这个电话,我赶到毛淡棉。前一次我经过这里,是雾气昭昭的凌晨,什么都看不清,坐在身边的小美赫似乎嘟哝了一句毛淡棉到了。

回到出租车招呼我的路口,刚才那些人还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他们向司机询问我的情况,热心地问我下一步要去哪儿,直到帮我招手找到一辆回去的车。



[ 本帖最后由 小兔乖乖 于 2008-4-17 05:0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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