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佛國——暹羅行記
世尊之教傳燈震旦兩千余年,其歷代大德或書或述乃至實踐世尊的教法讓其在中華大地上發揚光大。雖為法脈真傳,但相去佛世時已久遠,且人文風土迥異,佛教樸素而自然的宗教行持在中國已不復見。然自古以來,為尋佛陀實踐“法”與“律”的典范生活模式而西行求法者絡繹不絕。時至今日,資訊及交通的發達為我們了解乃至接觸這種所謂“原始佛法”提供了更多的便利。而我作為一個佛教徒,從來在漢傳佛教吸取物質及精神的食糧,然而內心深處卻希望能回顧佛陀及聖弟子證悟所依靠的圣潔的正命生活——尋找理想的佛國,我想這種想法也是很多道友都有的精神或說信仰上的認祖歸宗吧!
幸得三寶的加被,我在數年前與我國云南南傳佛教的道友結下了深厚的法緣。這幾年中,曾數次在西雙版納佛教寺院參學游歷。終于有幸在今年的年底與版納的道友同行前往泰國,讓我親身體驗最接近于佛陀時代的生活方式,一償夙愿。對于在眾多善緣幫助下所得到的些許的感受和收益不敢吝惜,於今惟望此文能給正試圖了解南傳上座部佛教及其現狀的道友一些信息。
在經過一番準備之后,我和三位佛爺①及一位居士一行五人從西雙版納勐臘縣出發乘坐國際班車,沿途經過老撾的朗勃拉邦、萬象,再從老泰邊境城市清孔②搭乘火車到達曼谷,在歷經共十天的參學歷后到達最終目的地泰北佛教重鎮清邁。在位于清邁 的 寺,是我此次參學的道場,是這次同行的馬哈叫①四年前即在此留學的寺院。其為素可泰時代(公元1257-1436)末期其公主供養修建的,在近代,著名的禪師阿詹曼早年也在此住錫。可以說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寺院,該寺屬于泰國寺院兩大派別中的法宗派,即是由皇家資助供養的寺院,而且由該寺統管全清邁府的佛教寺院。因泰國僧伽行政制度相當的完善,所以如這種有僧伽管理職能的寺院對其所管轄的寺院在教育、佛事活動、僧人受戒及政教關系方面有很高的約束能力。
注一:版納地區對比丘的尊稱。
注二:屬泰國
抵達寺院的當天,我們便拜見了寺院的住持 長老。與長老親切的交談中我向長老介紹了漢傳佛教的禮儀及教育方面的情況,而長老慈悲地講述寺院的歷史和規劃并希望我在此生活學習。然后我們又拜見了分管僧寮的上座比丘并給我們每人分配了一個“姑的”②,這就算是掛單了。其實,在我們一路參學的過程中,每到一個寺院,作為客僧或是白衣都要先行禮拜住持長老,離開時也須先向住持長老告假。這是南傳佛教僧人交往的規矩,而在寺院中,初識的比丘都會互告自己的僧臘以定長幼,若對方年長自己五臘以上則更須尊重禮敬方附法度。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泰國南傳寺院的學習生活,時間是零八年十二月中旬。因 寺是一個傳統的道場,比丘們除了必不可少的集體共修外,自己自學自修的時間還是相對多的,不如一些密集型禪修中心道場那樣一天有固定的而緊湊的時間安排。剛到的第二天一早,我便按照要求著好褐色的僧衣,在寮房坐等晨鐘的敲響。當時鐘走到凌晨四點半時,集眾誦經的鐘聲就響起了,于是我便裹上一直隨身攜帶的漢語南傳課誦本①跟隨絡繹不絕趕往早課的比丘來到佛殿。在禮佛后,靜坐等待住持長老的到來。當住持長老來到佛殿後,便開始了早課。在這可容四五百人的金碧輝煌的佛殿里進百位比丘、沙彌和白衣居士共同唱誦著佛陀的言教②,也用美麗的梵音贊頌佛陀偉大的功德。沉醉在這莊重而和美的海潮梵音里時也使我仿佛回到佛世,感受和聆聽佛陀為眾生宣說解脫的殊勝妙法。在約過四十分鐘後,早課的誦經就結束了。接著是三十分鐘的靜坐禪修,整個過程肅靜而又神秘,這對于鍛煉心靈起到無法替代的作用。整個早課結束時是早上的六點鐘了,這個時候天還朦朦亮,但我們馬上就要開始一天里非常重要的事——托缽!
注一:“馬哈”是南傳上座部巴利文學位,共九級。通過考試的比丘即在名前冠“馬哈”
注二:茅棚的巴利音譯。
六點十分時,所有的比丘沙彌都聚集到齋堂,安置好自己的位置和餐具然後著衣、持缽、脫鞋,默默地按各自既定的不同的路線出發。因為寺院周邊是群眾聚居的中心,城鎮道路眾多。所以,不同的地方都需要不同數量的僧眾前去托缽乞食,以方便信眾供養。而我這第一次托缽便跟隨住持長老一隊出發,沿途穿越大街小巷,經過一個集市和一個村寨,最后原路返回。一般情況下,一個線路上都是由長期且固定的居士負責供養,所以受供的僧數是限制的。但多數時候都有信眾買來新鮮的食物飲料等在路邊隨機供養,這種情況多是年輕的上班族或商店個體戶。從我們走出寺院開始,一路便有虔誠的居士手捧著食品、鮮花等站立著等待在路邊,當比丘們將要走近時便也脫下鞋子并彎腰向僧人致敬。接下來我們便揭開挎在肩上的缽的蓋子,小心地讓居士們將食物等放入缽中。等所有的食物都平等供養後,居士便跪地合掌向僧眾祈求祝福,而這時其中的一位就代眾向供養的白衣念誦簡短的祝福的經文,居士合什敬禮后,一次清凈的供養便完成了,然後這樣一家一家同樣的供養與受供。到接受過最後一位居士供養後,我和其他比丘們除了自己的缽已經裝得無法再裝外,手裏更是提了若干環保袋的食物!若不是我習慣於這種傳統的著衣方式的話,第一次在手里還擰著幾個環保袋的情況下,要整理好挎在僧衣里面的裝滿各種食物的缽會使我在歸途行進中變得非常的狼狽的:)幸而時常有信眾在比丘托缽結束後幫助我們將拿在手里的食物用摩托車帶回寺院,甚至那些經營短途三輪車載客的信眾會專門載送托缽結束的比丘回到寺院……佛教的信眾們真是以各種方式向僧團供養,表達對三寶的敬意!而在這近兩個月每天如此的托缽修行中,我總是滿懷著感恩、慚愧而又神聖的心情面對和接受每一次施主的供養,心念三寶的恩德使我保持著生命的延續。而相比這種感恩與神聖,每次那腳下石子砂礫所帶來的刺痛就算不上什么了,想必正是一種消業增福吧!
注一:馬來西亞濱城禪修中心編譯的《巴利譯華文課誦本》,音譯意譯皆備。
注二:南傳上座部課誦內容主要由《法句》及《小部》其它經典構成。
等我們所有人回到寺院時,就開始各自分配自己所需的食物,將多數自己不需要的食物、飲料、鮮花、檀香等放入公用的盤子里,或取別人不需要而放到盤子的東西。有趣的是,在我五十多個早上的托缽中,竟有兩次托回了當地包裝比較講究的土制香煙!難道比丘作為人天師表也如白衣一樣吸食香煙?這在我們漢傳佛教看來是很不適宜的。但這在南傳佛教地區是有其原因的,即過去乃至現在有許多的南傳行者特別是行腳僧為了防范驅趕東南亞多雨濕熱氣候下繁生的蚊蠅蝎甚至螞蟥等有毒昆蟲的傷害,因衛生條件的落後而用土制的香煙來解決這個問題。久而久之,吸食香煙就成了一些比丘的生活習慣,而信眾們因為體恤比丘也就沒有厭惡和加以反對。但在寺院里,一般情況下,比丘只在自己的“姑的”而信眾不在場的時候下吸煙。
當在佛日①和齋日時,許多信眾都會在供養僧眾後來到齋堂求受三皈五戒并接受比丘們的祝福。當食物等都分配完畢後,僧眾就開始念誦審思②及給信眾祝福的經文。之後就是自由的用餐時間,除了席地盤腿而坐和允許用手抓食以外,用餐上的規矩及禁忌與北傳道場基本是一樣的。
早齋結束後差不多是八點鐘了,這時候各人就準備自己要做的事。年紀尚小的沙彌要著衣去寺院外面的學校學習文化課。比丘則可以自由修行,有的比丘有自己的禪修題目而在“姑的”裏禪坐,有的比丘為了巴利文的考試緊張地復習,也有的比丘獨自在房間用泥土和刻刀雕塑佛像。而在寺院的學堂裏則專門有比丘為僧眾講授巴利語及佛學,也有針對在家居士的講經,任課講經的法師都是獲得馬哈學位的比丘。而我在這個時候,不是跟熟識的比丘學習泰語就是通過教材學習了解南傳佛教及泰國的歷史。到了中午十一點,就是午休的時候,但也可以選擇去齋堂過齋。除了偶爾信眾到寺院供養外,中午吃飯的人很少,雖然食物豐盛,但往往只有四五個人來用餐。在這里,比丘們一日一食十分普遍。
到了下午,除了各自既定的學習安排外,到了四點就是集體的勞動。大家都先清掃自己的住處及周邊,然后再分配打掃寺院的公共區域。僧眾中除了特別年長的上座比丘外,包括住持、執事和住在寺院的俗人都會集體勞動共修。而每當勞作結束後,比丘沙彌們便多會到涼亭休息,涼亭里隨時都供有各種飲料,比丘沙彌在這里可以隨意取用咖啡、茶或者汽水等。在勞動後大家靜坐的靜坐,聊天的聊天,年少的沙彌則拿著掃帚追逐嬉鬧,所有的人都輕松地享受著傍晚閑適的氣氛。共修結束在各自做完自己的事後,七點鐘時就到了晚課的時間。大約三刻時的誦經和半小時的靜坐禪修,在靜坐開始前住持長老常會給大眾作佛法和禪修開示。八點半左右晚課便結束了,這時有輪值的比丘去給分布在寺院各處的佛像、高僧像和國王像供香和點燭,而我只要空時便跟隨他們一起,聽他們講述各尊佛像阿羅漢像的來歷和關于寺院的一些神奇的傳聞。在無數的夜晚,在寂靜黑夜中,在先聖先賢像前親手點亮光明以侍奉緬懷先賢聖者,想念自己就是那時立於諸聖旁的侍者,追隨侍奉諸聖的法與律……
注一:指十五月圓日,因南傳佛教認為,佛陀的一生重要的事件如出家、成道、涅槃等都是在十五月圓日發生的,所以把十五稱為“佛日”。
注二:比丘在接受衣、食、住、藥時應懷有的感恩、慚愧及正念是修行所必須的題目和需完成的人格。與漢傳佛教所言“食存五觀”雖文字表達不同,但其意義是一貫的。
晚課結束後到十點半,在另一個殿堂里,可以專門修習禪坐,而來這里的多數是年齡稍長專修禪觀的比丘。在南傳上座部佛教僧人每日的生活作息里,無論是專修還是共修都是會到比較晚的時間才結束。每當白月黑月時,晚課結束後僧人和信眾要在寺院佛塔處繞塔誦經及向佛塔燃燭獻花,最後十一點到一點才是比丘們羯摩誦戒的時間。
在南傳上座部佛教里,佛教的節日相對北傳佛教要少。主要節日是佛陀的誕生日、成道日和涅槃日,另外的便是比丘的安居自恣和黑白月。但泰國作為一個佛教國家,佛法的思維觀念、倫理精神已經深入此地民眾的心靈,而這與上座部歷代僧人不遺余力的弘揚正法并按佛陀所教的標準修身証果密不可分的。此次參學因時間所限,所以未能親眼目睹泰國這個佛教國家慶祝佛教節日的盛況,確實是一個遺憾。在近兩個月的參學中,在佛教真正融入世間佛法真正實踐於生活的體驗中,使我了解體會到三寶作為世間的依祜的可貴,僧人依佛陀的正法律嚴謹的生活更是維系佛教在對世間的至善的引導最大的保障!
當我的簽證快要到期時,恰好此次同行的都比應的尊師阿詹威及另兩位比丘將要到中國參訪,所以就準備暫時結束在這里的修學生活回國。臨行前我們一行中的兩人再次拜見了住持長老并道謝,長老慈悲地為我們回程祝福,并贈送了我們每人幾尊銅制佛像。滿懷感激之情的拜別了長老及其他諸位上座後,我們便趕往清閑與阿詹威會合,在度過湄公河後乘車約四個小時後便又回到了我們的出發地勐臘。就這樣,我的這次愉快但短暫的佛國參學游行就告一段落了。但我想,我會再次回到這里用更多的時間和努力在這孕育無數聖人和真理的地方去走先賢走過的道路。而真理是,不管我們身在何處,只要心中有“法”,何處即是佛國!
附:
— 關于泰國:舊稱“暹羅”,公元1257年建立第一個統一王朝素可泰王朝,居住民有泰族、撣族、孟族、馬來族、華裔(約400萬)等。主體民族為泰族,原居於我國云南大理及西雙版納,後遷徙至湄公河流域,與我國云南少數民族傣族同源。現通行的文字泰文發明於公元十三世紀,漢字繁體在泰國比較常見。泰國又是英語化程度較高的國家,所以英語在這里也較流行。時差是曼谷時間,比中國晚1小時。
— 泰國的宗教:早期的宗教信仰主要是土著居民的鬼神崇拜,到後來相繼從柬埔寨傳來婆羅門教及大乘佛教,但都因上座部的傳入而消亡了。其上座部佛教的傳入據泰國的說法最早是在阿育王時期(公元前二世紀)由阿育王派遣傳教師向金地(包括泰國一帶的東南亞大部分地區)傳播上座部佛教(和斯里蘭卡上座部佛教同時)。因泰國文明發展佛教是其主要力量,所以佛教受到普遍尊重(如正文所述)。一般的公共收費場所(如旅游景點、公交、渡船等)對僧人都是免費的,就連普通的書刊雜志及電視節目起頭或預告時都會附有佛經或大德開示。
— 前往泰國的路線及簽證:在內地現在一般可以在深圳乘亞航的班機到曼谷,在亞航官網預訂機票會相當便宜(最低四五百元左右)。而在云南地方,若有懂泰語的道友同行,從版納地區乘汽車是比較經濟的,或是坐船沿瀾滄江湄公河可游覽很多寮國佛教名勝。簽證方面,在各個泰國領事館和大使館都能簽證,期限一般是兩個月,最長續簽至三個月。若持僧人護照則須寺院證明才能簽得到,而在泰國,如果是僧人護照則容易申請一年的留學簽證。
— 關於托缽:泰國佛教如今主要有兩大派,“法宗派”及“大宗派”。兩派僧人的教理和戒律并無不同,只是生活上的細節有些許差異。并且這種差異現在越來越小,比較顯著的是托缽的方式。法宗派僧人托缽時將缽放在缽袋里挎在袈裟的里頭,信眾供養時一手扶缽一手揭開缽的蓋子,完了後右手繼續扶著缽不令搖晃;大宗派僧人托缽時直接將缽用雙手捧著直到回到寺院(這點差別在《南傳佛教史簡編》里描述反了)。相對而言前者是比較輕松的,因為現在居士們供養的食物實在是太多了:)但不論哪個派別,托缽時都是袈裟覆肩并且赤腳,而在伽藍里是可以隨意偏袒右肩的。
— 關於戒牒:在泰國,比丘的資格證明——戒牒也是由佛教機構發放的,形制大小較漢傳戒牒小,里面記載有比丘法名、戒師、時間地點等信息,另外還有如護照簽證頁似的供所在寺院登記的頁欄,比丘持戒牒到寺院常住,常住就會在其戒牒上填制一些相關信息——如果一個比丘戒牒上填了很多寺院的簽章則會被認為不修行!更大的好處就是,一個比丘在寺院的表現會被記錄在自己的戒牒上,這樣便會重視自己的身份而不違距。雖然泰國僧人受戒(儀式)很簡單,只要半日就可為有資格受戒的人授戒。但要拿到戒牒卻不容易,有的寺院要求受戒的僧人在寺院住滿一年并其修持得到寺院的認可才為其填寫戒牒,有的甚至要求住滿五年的方給發放戒牒!這是因為在泰國受了戒便還俗的十分常見,所以有必要對戒牒的發放嚴格管理。另外,在很多作持嚴謹傳統的寺院,對外來的比丘(包括國內外來的比丘)會要求在本寺重新受戒。國內很多道友知其規矩便誤會其為不認可漢傳四分律!其實并非南傳僧圖不承認其他派別和寺院的授戒,其考量是比丘在其它環境所受的戒是否如法(即使在南傳佛教地方也曾有未如法授戒的先例),另一層考量便是在他方(邊地等)受戒證師是否具足。
— 飲食:南傳僧人在對飲食方面,注重形式多於內容——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吃和在什么時候吃!上座部比丘實踐佛陀時代僧人的生活方式,衣食都完全依靠信眾供養。在飲食種類方面除了十種特別的肉(人、象、馬、獅、虎、熊、狼、狗、蛇、鱷)受過精的禽蛋及未過濾的水外,只要是如法供養的就可以食用。這點與漢傳忌肉食五腥是不一樣的。而在飲食的時間上也是有限制的,僧人到了中午十二點後便不能再用固體的食物,飲料也要是純液態(如咖啡、汽水)的并在沙彌或男居士作凈(白水不限制)後方可飲用。其它如飲食的姿勢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如絕對禁止在站立時、行進時飲食等等。
所以,在戒律方面,因地域環境人文環境的不同,生活方式也不盡相同。泰國這個由佛教而發展的地方,僧人的日常生活總是與佛陀所制定的戒律息息相關,其日常活動處處體現著佛陀的戒律,而佛陀時代比丘生活的情景同樣能在現代僧人生活中重現,這就是南傳上座部佛教為世界所有佛教徒留下的寶貴的財富!
Thanadhamma 二零零九年三月於達縣
[ 本帖最后由 真如实观 于 2009-5-20 22:3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