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坦尼沙羅尊者: 意向的堅持

坦尼沙羅尊者: 意向的堅持

意向的堅持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Sticking with an Intention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  2006 坦尼沙羅比丘。免費發行。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衆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中譯版權所有 ©  2009 良稹,http://www.theravadacn.org ,流通條件如上。轉載時請包括本站連接,并登載本版權聲明。
        看見心何等擅變,是很可以令你自矯自戒的。你下決心做某件事,才過幾分鐘,就發現自己在往另一個方向走。有時候,是因爲你看見原來的意向不如先前所想的那麼明智,不過情形常常與此無關。那個原初意向無可挑剔,你卻直角拐彎走掉了。這是怎麼回事?
        禪定的目的之一,正是爲了明察那裏究竟在發生什麼,你怎麼會突然脫軌拐彎,心究竟對自己作了什麼,才會放下一個好端端的意向,去某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在這個意義上,禪修好比做實驗。你設置某些條件[因緣],接著觀察它們如何發展。換句話說,一開始,你專注一個自知是良好的對象——呼吸[氣]。畢竟,呼吸即是生命力,並且它極其直接。它既不遙遠,也也無可疑。它就在此地此刻。你可以看見,緊粘著氣[跟氣在一起],允許它舒適,對身與心必然起著良好的作用,所以那裏沒什麼可疑的。
        當你把氣確立爲著意的對象之後,下一步是,覺察那些必然要把你拉往別處的任何其它的雜亂意向。眼下,你心裏的規矩是:  假若念頭與氣無關,就不參與。因此,一發現自己脫軌,不需要再多問。假若發現正在被拉離呼吸,不管那個思維造作[行蘊]多麼有趣、奇異、重要,把它放下,回到氣上。哪怕句子想到一半,當即放下。你不需要收尾,不需要作個小記號以便回來察看。把它整個放下,回來。
        那個念頭的回音可能繼續一陣。沒關係,你不需要聽它的。你現在的工作是訓練心,使它在堅持某個意向時能夠越來越連貫。接下來,必定會出現第二個念頭,第三、第四、第十、或者第一百個念頭,不過,不管出現多少次,你就是不跟。那是你坐下時對自己的承諾。當你發現自己破壞了那個承諾時,重要的是不可沮喪。爬起,撣塵,回到氣上。要記得,我們是在同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性作戰,因此需要下工夫,花時間。如果你認爲訓犬是件難活,人心更容易偏失,更傾向於抵制新技能。以這種方式訓練心,雖然困難,卻是可以做到的。
        把時間花在訓練新習慣上,是十分值得的。畢竟,正是心意[業,行爲,動機,意向]的力量在塑造你的生命。我們往往以爲業力教導與禪定沒有多少關係。甚至有人教我們,業力說是一個奇怪的傳統遺贅,不知何故從文化背景中被“走私挾帶”,納入了佛教。不過,情形並非如此。佛陀有一些極其明確的業力教導在當時獨樹一幟,它們與禪定的“爲何”與“如何”密切相關。
        禪定的“爲何”,涉及我剛才提到的要點。既然業就是意向[動機],而且業是塑造你的人生的巨大力量,你能對它有所掌控,是十分可取的。假若你發心做某件事,你知道那是件好事,那麼能夠做到堅持那個意向,不離不棄,是十分可取的。意向在哪裏發生?  就在當下。它在哪裏改轍?  就在當下。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專注當下,這樣才能夠親見意向的現行過程,才能夠對該意向往何處去,施加影響。你在當下住得越堅實——也就是你這裏的平衡維持得越穩固——那麼你能看見的東西就越多,你對那些意向將把你帶往何處,就越有清醒的影響力。那就是“爲何”。
        至於禪定的“如何”,隨著打坐時種種想法的出現,你會注意到,那些雜亂的意向,跟你開頭坐下來禪修,發心緊粘著呼吸時自覺的打算,很少有什麼關聯。然而,它們突然出現了。這可以用佛陀有關當下體驗由三部分構成的教導來解釋。那三部分是:  過去意向[舊業]的果報、當下意向[現業]的現行過程、還有當下意向的即刻果報。某些昇起的想法,是舊業的果報,未必有多少意義。它們只是碰巧進來,它們可以是相當隨機的。
        有時候,我們會在禪定的某個特別知見中,找尋一些靈感或征兆。那樣的事件是有可能發生的。不過,那種知見,同樣與眾多的偶發事件摻雜在一起。這就好比解夢:  有些夢有預示性,有些夢自命不凡,多數的梦根本是隨機的。你不能把它們當作可靠的指南。同樣,無論你的心何等寂止、光明,也不一定要把闖進當下之心的隨便什麼東西都當成指南,因爲許多闖進來的東西,只是隨便哪些過往意向的果報。不過,你可以做的是,藉著牢牢住於當下,牢牢住於你那個緊粘呼吸的意向[定在那個心上],久而久之,把自己放到一個更好的位置上,在那裏可以評估來到心裏的那些東西。假若某個貪、嗔、癡的念頭闖進來,你將能夠覺察它,看見它在做什麼,因爲你對此處發生的事的敏感度提高了。
        洞見也許會出現,不過你不必記它。阿姜放曾經說過,假若某個洞見真有價值,你不需要爲了以後參考而去記它。反之,看看能否把那個洞見用在當下內心正在發生的事件上。假若給出善果報,就堅持下去。假若果報不善,就把它放開。如果是真正有價值的洞見,它會跟著你,因爲你已經從那裏得到了善果。你不需要標記它,套上皮索牽回家。
        諸種洞見的重要性,遠不如把心置於引生洞見、並且評估如何將洞見用於當下的能力。我們嘗試使心入定,就是爲了這個[指發展這種能力]。試著對當下此地的因和果,保持高度的警覺。當你看得見因果之間的連接時,你就處在了可以對那些想法作評估的位置上。因爲一個念頭的價值在於它的效果。好比有一只會下金蛋的鵝:   你的注意力要放在照料鵝上,而不是放在照料蛋上,因爲這些金蛋如同神話傳說裏的金子,不馬上用掉或者送掉,就會變成羽毛,變成木炭。記得那些神話麼?   你越試圖抓著不放,那東西越變成乾草。你如果得到什麼好東西,就要把它用起來 ,把它送出去。那時你就會得到更有價值的回報。
        洞見也一樣。假如洞見適用於當下當地,那好,就用它。否則把它放到一邊。也許它並不是什麼洞見,因爲如我先前所說,來自你的舊業的各種事件都可能闖進寂止的心。不過,寂止之心的價值所在,與其說是得到什麼闖進來的東西,不如說是讓你得以對進來的東西作出評估。你可以親見因果的現行。當心真正寂止,極其精細時,它可以感知細微少量的貪、嗔、癡的存在,感知它們在做什麼。你的敏感力會提昇。你對因果的觀察能力會敏銳起來。心在寂止時,你對真金與假金的辨別能力將會大有提昇。
        因此,對寂止之心裏昇起的東西,你不需要什麼都加以信任。實際上,任何東西你都不可信任。你應當對所有一切加以檢驗。寂止之心的價值不在於看見事物,而在於看見事物在行動。當心的基本意向可靠、牢固、確定時,你對自己的意向的評估會准確得多。這裏說的基本意向是這個:   始終做最善巧的事;  始終選擇傷害最小、利益最大的行動軌跡。你所能做的最有益的一件事,就是學會如何堅持一個簡單而良好的意向,就像現在這樣,堅持與氣呆在一起。
        隨著你呆在這裏的本事越來越可靠,就爲獲得所有其它洞見、所有其它來自修心的善益,提供了基礎。因此,使你的基礎有力,確保它堅實,你在它上面發展起來的良好素質就不太可能倒塌。
(根據2005年11月14日開示錄音整理,本文來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第三集》)        

        最近訂正 8-16-2009

TOP

互動的當下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The Interactive Present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  2003 坦尼沙羅比丘。免費發行。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衆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中譯版權所有 ©  2009 良稹,http://www.theravadacn.org , 流通條件如上。轉載時請包括本站連接,并登載本版權聲明。
        當你定入當下時,有時會發現枯枝、石塊和尖刺。或者在身內,或者在心內,你必須盡自己的力量對付它們。假若可以簡單地遵循某種按部就班的指南——1、2、3、4,先做這步,再做那步,不需要你自己分析果報就會到來——那當然好。有時候,在一些禪定書籍中的確有那樣的指南,不過,心卻往往不能夠與之步調一致。理想情形下,你應該可以讓心安定下來,靜止下來,然後對付難題,不過,有時侯,在能夠定下來之前,你必須先行迎對某些困難。
        明辨[慧]需要定,但並非僅僅如此。定也需要明辨——也就是,學會在你能夠令心安定下來之前,繞過可以繞過的問題,正視必須對付的問題。
        假若內心存在著猛烈的淫欲或嗔怒,你必須得對付它。你不能假裝它不存在;不能把它往角落裏一推,因爲它會不停地從那個角落,對著你跳回來。因此,你要提醒自己,看一看,那種思維當中,缺乏推理,缺乏邏輯的地方在哪裏。很多情形下,那種思維只是以聲勢奪人,就像一個好鬥者對著你氣勢洶洶,以此掩飾自己的無理。
        因此,你看一看自己的淫欲,看一看自己的嗔怒,試著看出:“它們究竟在說什麼?” 有時候,你必須聽一聽它們說的話。如果你真正仔細地聽,過一陣就會看出來,那些話實在不通。當你能看懂那一點時,把它們放到一邊就容易多了。當它們再對你回擊時,你說:“你根本毫無道理。” 那樣,應付它們就有點把握了。
        身體的痛受也同樣如此。有時侯,你坐下來禪定時,身體會有痛感,而且它與禪定的姿勢無關。不管你采取哪種姿勢,它就在那裏。因此,你必須學會對付它。你把專注力放在身體的其它部位,使得自己在當下起碼有占領了一塊灘頭陣地的感覺,起碼有一個地方,你在那裏可以安住下來。接著,你從那個有力的位置上展開。一旦覺得氣變得平滑、舒適,就讓它從那個地方擴大到身體的其它部位,穿過痛處,從足部,從手部出去。
        你會開始意識到,當下的那些尖刺並非僅僅是現存不變的。你自己一定有一部分,在與它們合作,令它們成爲麻煩。一旦你看見了這點,那些尖刺就容易對付了。
        有時侯,身內有痛,實際上正是你的呼吸方式在維持著它。有時侯問題在於,你怕那個痛擴大,於是在周圍造起一個小小的張力殼——那個張力殼盡管也許會制止痛的擴大,它也維持著痛的存在。氣能在那裏不順,就幫著維持了那個痛。當你逮著自己做這件事時,會得到一個有趣的洞見:當下並非是現存的。你正在參與它。有一個你自己的動機成分,在對當下塑形。
        接下來,你可以轉過來,把同樣的原理應用於心。淫欲或嗔怒存在時,它的一部分也許是來自舊習,不過另一部分,是來自你當下的參與。就淫欲來說,這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你正在享受它,所以你想要它繼續。實際上,心的一個部分在享受它,同時另一個部分正在受苦。你要做的,是把受苦的那個部分帶出來,給它發言權,給它一點表達自己的空間。
        這一點,在我們[西方]的文化中,尤其有必要。那些不肯屈從自己的淫欲的人,被說成是壓抑,而且他們的心靈深處隱藏著種種怪獸。於是,心靈當中,遠離淫欲時生機蓬勃的那個部分,就得不到機會了。它被推到心靈深處的那個角落裏。它變成了那個被壓抑的部分。不過,假若你可以把正在享受淫欲的那個部分挖掘出來,說:“嘿,等等,這算什麼享受?你怎麼不看那邊在受苦?怎麼不看那邊的難受?怎麼不看隨淫欲而來不滿足感?怎麼不看由淫欲而來的心的渾濁?——怎麼不看?” 你可以開始把心裏並不真正享受淫欲的那個部分,照亮起來。接下來,你對付淫欲,從它的壓迫下掙脫出來的機會就增大了。
        嗔怒也一樣:試著找到心里正在享受嗔怒的那個部分。看一看它從耽溺於嗔怒所得的喜樂是什麼樣的。看一看那種喜樂是何等的可憐和卑微。那樣,你就增援了心裏不想合作的那個部分。
        對付諸如畏懼,貪婪等其它情緒,也同樣道理:一旦你逮住了心里正在享受它——參與它,使它繼續——的那個部分,要學會切斷它。學會增強心裏不願意合作的那個部分。
        接下來,你可以開始把同樣的原理應用到正面的心態上,也就是你試圖發展的那些心態。如果你意識到心裏有不願與氣呆在一起的那個部分,就要試著找到心裏那個想跟氣呆在一起,願意有機會安定下來,放開重負的那個部分。那個潛勢是存在的,只是沒有被強化而已。
        因此,要學會給自己打氣。容易氣餒的人,是沒有學會那個本事的人。你必須學會鼓勵自己:“看,你成功了。你把心帶回來了。看看你下回是否能夠再次成功。看看能否做得更快。” 你需要的鼓勵就是這種,它使你能夠繼續參與定境的維持。畢竟,如果當下不是現存不變的,爲什麼不學會塑造一個良好的當下?要強化正面的素質,使它們真正壯大起來。那樣,你會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會成爲事件的受害者。你在當下體驗的成形當中,起著越來越有力的正面作用。
        我們多次談論過,最終是要止息當下的那種參與,使得你可以對不死開放。不過做那件事之前,你必須對如何參與當下,修練起善巧的技能。你不可能從不善巧的參與出發,直接跳過[上面那步],學會對不死開放的終極技能。你必須經歷改善當下體驗的所有學習階段——藉著你的出入息方式,你對氣的專注方式,你對內心出現的正面負面各種狀態的處理方式。在你有可能發展出分解所有這種參與的越發精細的技能之前,你必須學會如何更好的管理當下。
        因此,當你坐下來禪定時,你必須意識到,不是一切都是現存不變的。你現在就在參與。你想培養什麼樣的參與?你想終止和放下什麼樣的參與?
        這些痛——石塊、尖刺、所有其它令你難以入定的東西:它們不僅僅是現存不變的。你的參與因素可以幫助制造那些石塊,幫助磨銳那些尖刺。如果你能抓到自己正在做那件事,並且能夠褪除那個習慣,你會發現,安定下來,維持定境,就容易多了。你對正在發生什麼,可以看得更明白,你對付當下的技能也會越來越精細。
        (根據2002年8月某日開示錄音整理,本文來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
最近訂正 11-5-2009

TOP

想象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Imagine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  2003 坦尼沙羅比丘。免費發行。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衆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中譯版權所有 ©  2009 良稹,http://www.theravadacn.org , 流通條件如上。轉載時請包括本站連接,并登載本版權聲明。
        心理學家對技術高手做過研究,試圖了解爲什麼對於某種技能,有些人只是擅長,另一些人卻是真正地精通。他們發現的規律之一是,爲了真正地精通某項技能,它必須捕獲人們的想象力。他們喜歡思考它。他們喜歡嘗試不同的構思方式和著手方式,喜歡以不同尋常、出乎意料的方式運用這種技能。雖然我們往往不認爲禪定涉及到想象力——甚至以爲禪定是抵制想象的——實際並非如此。與其它技能一樣,爲了精通定,它必須捕獲你的想象力。
        當你修定時,你在做什麼? 你在造作一種心態。那是需要想象力的。八聖道,總體上是一個造作起來的、合成起來的東西。它把你帶入當下。不過當你進入當下時,你發現,自己對每個當下時刻,輸入了多少的動機。聖道的修練過程,就是爲了使你對這件事越來越敏感: 看見自己怎樣合成、怎樣以造苦的方式合成,或者,怎樣可以以更善巧的合成方式,造作越來越少的苦,直到整個過程被拆散,不再有苦爲止。
        不過,爲了達到最後一步,你必須懂得自己在做什麼。你不能單單決意不涉入當下、不參與一切,只當觀察者。因爲那樣一來的結果是,你的參與就轉入了地下。你看不見它,但它仍然在那裏。因此,你必須對自己藉著對專注對象的選擇,正在影響[塑形]當下這件事開放不諱。就在那裏,那是一個決策:你選擇專注的那些覺受、你的專注方式,都將影響你對當下的體驗。你正在造作一種“有” 的狀態——該詞的巴利語是bhava。盡管我們試圖學會克服的事物之一正是造“有”的過程,它卻不可能被一扔了事。 我們必須理解它,才能夠放得開它。我們必須對它理解到無欲的程度,然後放開。爲此,我們必須連續地一造再造這些狀態,不過制造出來的,必須是可以舒適安住、易於分析、易於拆解的狀態——這就是我們修定的目的。
        有一位曼谷高階比丘曾經問阿姜李:“當你修定時,難道不是在心裏制造‘有’的狀態嗎?” 阿姜李回答說:“是的,正是如此。”接下來他說,除非你精通這個“有”的制造過程,否則你是不可能真正做得好它的拆解過程的。他說:“這就好比有一只下蛋的母雞。那些蛋,你喫掉一部分,另一部分你把它們敲開,解散。”換句話說,定的作用之一,是使心在修行道上獲得滋養。另一個作用是給你提供拆解的材料,同時又把心放到一個能夠拆解這些當下狀態的位置。
        因此,當你意識到這回事時,就要看一看你合成當下的方式。要知道,你是有選擇的:你可以有不同的專注對象、不同的專注方式。如果你專注氣[觀息],你會發現,構想和觀察氣的方式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你自己對氣感的標記方式;  你如何決定某個入息何時算夠長、何時算太長、何時算太短。這些決策,很多被放到了自動駕駛儀上[指任意不究],不過禪定當中,你有機會對它們作一番檢驗。你可以對它們作仔細的審視、調整,看一看是否存在一些更善巧的辦法,來決定入息多長算是夠長,有什麼跡象顯示它正好夠長。對出息的判斷――它的長度、節奏、質感――也是同樣。
        這其中有許多可以擺弄[遊戲,把玩]的餘地,“擺弄”[play]一詞之所以重要,是因爲你得以享受這個過程。否則對禪定便無熱衷:你做一遍動作,只不過是因爲禪定時間到了而已。當熱衷不存在、喜樂不存在時,堅持下去就難了。心將會失去興趣,轉爲厭倦,試圖找別的東西來思考,找別的填料來充塞時間——乾草、紙片、泡沫塑料顆粒——其有益程度實在比不上了解氣。我們在這裏不只是爲了投入時間,我們在這裏是爲了看見,心是如何給它自己制造不必要的苦,並且學會終止這種做法。
        理解這個過程的一個有益辦法是,看一看心理學家們是如何分析想象力的。他們發現,想象的過程包含著四種技能。首先,是能夠在心裏產生一個意象——想象出這種或那種形象。第二,是能夠維持住那個意象。第三,是審視它,觀察它的細節,探索它的分枝。第四,是能夠對那個意象作出變動,作出改變,接著再審視它,看看你變換它時會發生什麼。盡管發現這四種技能的心理學家主要關心的是心造的圖像,你會發現,任何創意活動——寫作、作曲,等等——都包含了同樣這四步。
        當你用這四步對照禪定時,會發現,它也適用。實際上,它們對應著四神足: 欲、勤、心、智。
        就禪定來說,第一步對應的是,在當下此處昇起一種舒適愉悅的狀態。你能夠做到嗎? 如果你想,是可以做到的。正如佛陀所說,一切現象根植於欲。那麼,你如何利用欲來昇起那個愉悅的狀態?你可以調整呼吸[氣]。你可以調整你的專注。以一種能夠在身體至少一部分昇起愉悅之受的方式呼吸。
        一旦你學會制造那個狀態,下一步是維持那個狀態,使它繼續下去。你會發現,你需要念住、警覺、平穩才能後做到。有時侯,你發現這就像沖浪:身下的水波在變,但你學會維持平衡。換句話說,身體的需要會變,但盡管在變,你可以做到維持那股樂感。剛開始坐下時,身體也許需要比較深重的呼吸才能感覺舒適,不過隨著它舒適起來,身體的需要會發生變化。因此你必須學會騎在波浪的形變之上。調整呼吸的頻率,使得它恰好符合當下、當下、當下身體的需要。它使你對身體的需要會發生變化這件事越來越敏感,不過,隨著你越來越敏感地回應那些需要,越來越敏感地給提供身體它需要的呼吸方式,你可以學會維持某種特定的平衡。當然身體不會坐那里說:“我要這。我要那。”但是你可以對那些征兆,對告訴你身體某些部位缺乏氣能的那些覺受,越來越敏感,你可以有意地把氣輸入那裏。
        第三步是審視。觀察身內你所處的狀態: 哪些地方仍然不舒適、仍然有張力、有緊張感? 那麼你可以想辦法改變呼吸[氣]。那就是第四步。第三和第四步是這樣相互依賴的:一旦你作了變化,你再審視,看那個變化是造成了良好的效果,還是使情形更糟。如果它使情形更糟,你可以再作改變。繼續審視,繼續調整。在巴利文中,這叫做vicara,即 ,評估[伺]。隨著情形越來越舒適,你會發現,你能給自己制造的舒適範圍開始擴大。你的入息方式,可以使身內的氣能在各處相互連通。你的出息方式,可以使氣能相互連通:你的覺知連續地填滿全身,飽和全身。
        過了一陣,你達到了實在不能再改良氣的地步。它就是那樣了。正如阿姜放有一次說,這就像是倒水入罐,最後罐滿,到了無論加多少水,也不能再滿的地步。於是你停止加水。氣也一樣:當你達到充滿的地步,就可以終止作這麼多調整、這麼多變動了。你可以只與氣住在一起。從這裏開始,問題主要變成是:心與氣如何相關,它是否覺得它是獨立於氣而在作觀察,還是沉浸在氣中。隨著它越來越沉浸在氣中,呼吸的頻率會發生變化,主要不是因爲你決意改變,而只是因爲你已經改變了你與氣的關係。
        隨著你更完全地沉浸在身內和氣內,你會發展出一種牢固的合一和安適感。氣會越來越精細,以至於最後停止,不是因爲你迫使它停止,而是心已經減慢到足夠程度,使得它的需氧度越來越低。皮膚表面的氧氣交換足以維持身體功能,不需要繼續把氣泵進泵出。阿姜李把這個狀態比作一塊冰,水汽從上面蒸發出來:身體感覺極其寂止,不過在[身體]邊緣,隨著出入息,你會感到一種不費力的蒸汽。接著,再過一陣,連它也停了下來,一切全部寂止。
        這一切,都發源於在身內制造出一個呆著有舒適感的地方。然後學會維持它。接著審視它,看看在哪裏你可以擴大它,在哪裏可以使它更穩定。然後,以種種方式調整它:運用你的想象力,至少思考一下氣可以更舒適,氣可以飽和身體的可能性。你可以觀想身內所有細胞浸浴在氣中——總之,任何氣的構思方式,只要能使它越來越舒適、越來越變成一個好居處。
        正是以這種方式,想象力的四個側面適用於你正在這裏做的事,盡管你不是在試圖構造一個心的圖像。有時,它的背後會有一些心的圖像,不過你更關心的是氣在進來時、出去時、你在擺弄它時、你在這裏制造出一種高度的康樂感時,氣的實際覺受。盡管它是制造出來、造作出來的東西,它卻是制造出來的好東西,造作出來的好東西。正如佛陀所說,正定是聖道的核心。其它的因子是它的配備。爲了使明辨在當下作觀,道的核心必須保持健康強壯。你必須透過定,制造和維持一個良好、牢固的基礎。
        因此,正因爲它是造就的狀態,你必須有創意,有想象力。你會發現,你的想象力對現存的諸種可能性越開明,它就越能夠開啟更多的新的可能性。只要你坦然面對這個過程,懂得你在制造這個狀態,你不必擔憂自己會粘取它——盡管你很可能會粘取它——因爲內心深處,你知道它是你制造出來的、最終必須拆解開來的東西。不過,與此同時,你要學會善加制造。定越牢固,你就越想住在這裏。你越住在這裏,你會對地盤越熟悉。正是透過那種熟悉,定的修練轉爲觀[洞見]的修練,就是能夠令你解脫的那種觀。沒有這種穩定和熟悉,你的洞見只不過是你從法義開示中聽來的、從書裏讀來的想法,從外面拾來的觀念而已。它們不會深透地滲入內心,因爲心尚未軟化當下這裏的地盤。只有透過定的修練,當下的堅硬才能夠開始軟化,給觀賦予滲透得越來越深的機會。
        因此,當你對自己正在做什麼,有了這等領悟時,你會發現做起來容易多了。你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機械的過程,而是一個創意的過程。那樣,它就能捕獲你的想象力。當它捕獲了你的想象力時,你對練氣,就會越來越有興趣,不僅當你閉眼坐在這裏時,而且在一天當中的任何時候。懂得如何操縱氣,如何定在氣中,就可以幫助你對付嗔怒。你會更敏感於嗔怒的身體效應,你可以令氣貫穿嗔怒的身體諸癥狀,而不覺得被它們占了上風。
        當恐懼存在時,你可以嘗試用氣對付它。你設法找到恐懼的身體效應,用氣貫穿它。你會注意到,氣如何可以幫助你對付厭倦、對付疾病、對付痛感。這裏可以探索的地方有很多了。隨著氣的種種可能性抓住了你的想象力,你會發現,這種技能,不僅在你閉眼入定時有用,而且不管當下在哪裏,不管當下你在哪裏,都是有用的。無論背景是什麼,無論處境是什麼,你會發現氣都有可用之處——假如你探索它的用處。爲了探索它,你必須對它可以捕獲你的想象力這件事有所領悟。它會給你那樣一種挑戰,同時,隨著你的探索,發現某種新東西、新技能,它也會給你一種報償感。
        這就是禪定如何可以滲透你的整個生活。當它滲透你的整個生活時,當你對它越來越熟悉時,那就是洞見昇起之時:意想不到的洞見,你不總能在書本裏找到、然而是及其私密、與身心事件極其相關的種種洞見。你會意識到,它們之所以來到你這裏,是因爲你對如何應用當下的原材料,開啟了你的想象力。         (根據2003年4月20日開示錄音整理,本文來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
最近訂正 1-27-2009

TOP

最近访问的版块